【评论】农民的儿子

【评论】农民的儿子

 1941年农历五月十八日,王有政出生在山西省万荣县汉薛镇西景村这个世代耕读之家,和所有农家娃娃一样,他也有一个亲昵的小名:政娃。

关于孩提时代,有不少难以磨灭的记忆:

——邻家老婶听说有政从西省(当地人对西安的称呼)回来了,过来串门子,看着如今已在外边出息了的“政娃”,触景生情,说:“政娃小时候满院里爬,六条腿!”—那时母亲屋里屋外、没日没夜地忙,常常顾不上她的爱子。小政娃还没学会走路,用两只手、两条腿在地上爬,两只裤管褪了出来,吊在肚子上,成了“六条腿”。有政也在“满院里爬”的过程中,亲和了土地,熟识了他家的院落,培育了“耕读传家”的意识根性。

——那是一个夏收中炎炎烈日的晌午。政娃和几个玩伴去看麦场上牛拉石碾。他人虽小,却机灵手快,主人允许他拿竹笼跟在牛屁股后边接粪—只要牛尾巴翘起,便要准确接住,不让牛粪掉在正碾着的麦层中。这种好玩的劳动有点像游戏,他乐而忘返,直到很晚很晚了,才回到自家院里,抓起饭桌上的馍馍狼吞虎咽起来。等他吃饱之后,身后传来母亲的责问。倔犟的儿子不肯开口,母亲气得挥起笤帚把打在他的小屁股上。他既不吭,也不躲,硬撑着,最后猛一转身朝大门跑去。夜色已深,人声已静,他才偷偷摸回家门,钻到院后墙角扇车后边一堆麦秸里,很快就迷糊了……等他睁开眼,发觉自己睡在炕上,只见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身影在轻轻地晃动,母亲守在他的身边,在油灯下静静地做针线活,一脸的温和与慈祥。后来听哥哥说,母亲跟他在村里村外寻了大半夜,最后才在自家院角麦秸堆里找到他。

【评论】农民的儿子

——村里涝池边发生了一件新奇事儿:从外边回到村里的本家七叔爷,手捧一对旱塬上未曾见过的小鸭子往水中抛去。在人们惊异的叫声中,雪白如绒球般的小鸡样的东西,却在水花中摇头摆尾,惬意地游弋起来。好奇的政娃想弄明白鸭子与鸡的本领。一天,本家七叔爷出门串巷,他偷偷溜入七叔爷独居的小院,捉住一对小白鸭,立在屋门石台阶上,顺手向空中抛起。小鸭子摔落在地不动弹了。政娃知道闯了大祸,害怕极了,急忙转回弯子巷,躲进屋里。

谁知晚饭前,七叔爷和往常一样乐哈哈进屋与母亲说:“看我给政娃带来了烤鸭肉。”又摸了一下政娃的头,和善地说:“娃呀,我给你说,鸭子会凫水可不会飞,知道了么?”然后,老汉没事似地走了。政娃这才如实向母亲说清了情况,认了错。七叔爷那贫困中的善良和宽容,永留在他的记忆中。

——六七岁的政娃第一次学犁地。

母亲终于同意他试着犁地了。兴奋的政娃套好犁,挂好干粮袋、水罐,吆着牛出了门道。“七步半,回吃饭”,在母亲的叮嘱声中,他拖着犁把出了弯子巷朝地头赶去。一路上不断听到的是“这娃还没犁把高哩,真能耐!”

到了自家地头,他用劲提握犁把,吆着牛,将铧尖插入土中,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独立耕作。犁了几个来回,就觉得脖子痒痒似有毛毛虫在爬,眼睛蜇得难受,但他忍受着,全神贯注地握紧犁把瞄准“线路”,唯恐犁斜了让人笑话。也不知何时日头当顶已过,身下出现了移动的影子。母亲那“七步半,回吃饭”的叮嘱声又回响耳边,他便坚持到地头,停住牛,盯着脚前影子估量起来。当他赶回家时,母亲心疼得泪水都流了下来。

王家家境贫寒,但几辈都让孩子读书。有政上学前,母亲便教他背诵《三字经》和唐诗。

1949年,父母送他到西景村初小上学。虽然小有政有一个很强的愿望:我要好好念书。不料1953年夏天,初小毕业升高小却落榜了。建国初期,在贫穷落后的农村学校很少,并非家家子弟都有机会上学。后来几经周折,总算考入安邑县(运城)寺北完小。这所学校距西景村有六十多里路,离家虽远,但大哥王有道正在运城师范上学,兄弟俩倒也好照应。

那时农村娃在外地上学住校,因学校离家太远,周末不得回家,家里又付不起孩子的伙食费,但可以交面粉上灶。王有政上灶的面粉是父亲推着独轮车从家里送到学校来的,一学期好几次,每次往返一百二十多里路,父亲总是按时送来,也顺便看看小儿子。直到今天,校门外的小路,吱吱扭扭的车轮声,父亲推车的背影依旧牢牢地刻在王有政的记忆中。

第二年,由于离家太远,有政便转学到离家较近的万荣县吴村乡完小。1955年夏,他从吴村乡完小毕业,很顺利地考入万荣一中(万荣县闫景中学)。

1958年—1961年(六二级)、1963年—1964年(六四级),王有政在西安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就读。在这两个学习阶段之间,他因病回家休养。所谓“休养”,就是到地里参加劳动,当他返校,早已身健如犊。

王有政与农村同学容易打成一片,与校园周边的一批农村小伙子也成了知心朋友。或聚在他们的家中,或聚在他的宿舍里抽烟、聊天,就连谈对象之类的私秘事也相互交流意见,像是在老家同本村的伙伴们相处一样。

在“文艺为工农兵服务”的年代,学校经常组织师生到工厂或农村实习、劳动,但他讨厌机器的喧闹声,而每当来到农村,便如鱼得水。吆牛耕地、挥镰扬场、扛一百多斤重的大麻包,乃至如“扬场左右铣,铡草擩麦秸”之类农村的“把式”才能掌握的高难技术活,有政也样样都行。村里人发现,这个大学生更像哪个村来的农民,大老远便打招呼:“老王!来抽锅旱烟。”他与农民的亲和关系,完全出于本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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